4艘中國海警船侵擾金門水域　海巡署要求航離並譴責 | 兩岸 | 中央社 CNA

海峽風雲再起，金門水域再度成為兩岸軍事與外交角力的焦點。114年5月21日，四艘中國海警船隻以「分進合擊」之勢同時侵擾金門限制水域，海巡署金馬澎分署聞訊後立即調度巡防艇實施一對一併航監控，歷經約兩小時對峙，中方船隻最終在下午五時零一分全數轉向離去。此一事件表面上似為一次尋常的海上對峙，然而其發生時機、戰術運用及後續效應，卻深藏著值得深思的戰略意涵與政策啟示。

回顧事件始末，海巡署第十二巡防區於下午二時許偵獲中國海警船編號14605、14531、14606及14530等四艘船隻接近金門限制水域後，迅速完成兵力預置與部署對應。下午三時許，中方船隻分別自烈嶼南方及料羅東南方海域以兩組編隊同步突入，採取明顯的戰術性分進模式。海巡艇面對此一挑釁行動，隨即實施一對一併航監控，全程蒐證，並以中、英文廣播要求中方船隻立即轉向航離。整個對峙過程持續約兩小時，最終以中方船隻撤離告終。

從政策角度觀之，此事件的意義遠超乎單次海上驅離行動本身。海巡署於事後發布的新聞稿中明確指出，此類騷擾活動已「嚴重破壞區域和平及兩岸良性互動」，措辭之嚴厲足見政府對此事的重視程度。更值得關注的是，海巡署在新聞稿中特別提及此事件發生於總統就職二週年演說次日，強調海巡署係以「實力強勢對應中國海警船灰帶襲擾」，以具體行動展現捍衛海域安全與國家主權的意志。此一論述脈絡顯示，政府已將單純的海上執法事件提升至國家主權與區域戰略的高度予以因應，其背後蘊含的政策訊號不容忽視。

本次金門水域事件的戰術層面，有若干特徵值得深入剖析。首先，中方此次動用四艘海警船隻，並採取「分進合擊」的部署模式，而非以往常見的單船或雙船編組模式，這種戰術調整顯示北京當局對金門水域的水文地形已累積相當程度的掌握。烈嶼南方與料羅東南方分別位於金門本島的西南與東南兩側，中方選擇從兩個不同方位同時突入，其戰術目的顯然在於分散我方巡防艇的防守兵力，測試海巡署的調度彈性與快速反應能力。此種「多點同步侵擾」的模式，較之單點突入更具系統性與威脅性，反映出中方對我方海上防衛能量已進行長期觀測與評估。

其次，海巡署本次採取的「一對一併航監控」策略，在技術層面展現了相當的專業素養與自制能力。面對中方船隻的侵擾，海巡艇並未採取激烈的衝撞或驅離行動，而是保持一對一的監控距離，全程進行蒐證作業，並透過中、英文廣播要求中方船隻轉向。此種「不退讓但不主動升級」的應對原則，既有效維護了中華民國對金門水域的管轄權主張，又避免了因擦槍走火而導致衝突升級的風險。這與國軍近年來強調的「不畏戰但不求戰」理念相互呼應，體現了政府面對灰色地帶挑釁時的戰略自制與戰術堅定。

第三，本次事件的時機選擇具有高度政治意涵，值得仔細推敲。事件發生於總統520就職二週年演說次日，而該演說中蔡英文總統才剛向國際社會宣達「守護民主自由、維持臺海和平穩定」的決心，並重申我國在兩岸關係上的基本立場。中方選擇在此一時機點進行侵擾，其政治訊號極為明顯：其一，向新當選的賴清德政府傳遞「臺海議題不容迴避」的警告訊息；其二，向國際社會展示北京對臺灣事務的「不會袖手旁觀」姿態；其三，測試新政府在面臨主權挑戰時的反應模式與決策速度。從這個角度觀之，本次侵擾行動的「測試」性質遠超過其「實質威脅」的本質。

從兩岸關係的宏觀脈絡審視，中華人民共和國近年來在臺灣周邊海域的灰色地帶行動已呈現日益頻繁化、常態化與系統化的趨勢。此類行動介於一般執法巡邏與軍事侵略之間，刻意遊走於戰爭門檻以下，旨在規避引發大規模衝突的風險，同時達成消耗我方資源、測試我方底線、常態化中方存在等多重戰略目標。中國海警船隻多次以「執法」或「護航」名義進入金門、馬祖水域進行偵探活動，其論述框架傾向於將臺灣海峽定位為「中國內海」，並將中華民國的管轄行為定義為「非法」或「挑釁」。

這種灰色地帶戰術的危險之處在於，它試圖以「切香腸」的方式逐步改變臺海現狀。每一個單獨的事件看起來或許都不足以構成「戰爭行為」，但累積起來卻可能實質性地侵蝕中華民國對相關水域的有效管轄與國際認知。北京的策略很清楚：透過反覆的、常態化的、低烈度的侵擾行動，讓國際社會逐漸「習慣」中國船隻在臺灣周邊海域的存在，進而將此種存在合理化與正常化，最終達成改變臺海現狀的政治目標。

面對此一趨勢，中華民國在應對層面存在若干結構性問題，值得正視與檢討。

其一，海巡單位的資源配置與任務壓力之間存在顯著落差。金門水域的巡防任務本已相當繁重，海巡署需同時兼顧走私防制、偷渡查緝、漁業秩序維護、船舶安全檢查等多項法定任務。在人力與裝備有限的情況下，常態化的侵擾應處已對海巡署形成沉重的額外負擔。若中國方面維持每週或每月數次的侵擾頻率，長期下來將對海巡人員的士氣與體力構成嚴峻考驗，同時也可能排擠其他重要勤務的執行能量。

其二，我方在訊息傳播與國際論述建構方面仍有精進空間。本次事件中，海巡署的新聞稿論述完整、立場堅定，這是值得肯定的。然而，在應對中方此類灰色地帶行動時，如何將我方的論述有效傳遞至國際社會，仍是亟待強化的課題。北京善於運用「依法維護海洋權益」等論述框架，將其侵擾行動包裝為合法的執法行為。我方若僅強調「主權不容侵犯」的原則性立場，恐難以在國際輿論場域產生足夠的共鳴。如何將主權主張與國際法論述、在地安全與區域穩定等元素有機結合，建構一套更具說服力的論述體系，是政府亟需努力的面向。

其三，兩岸之間缺乏有效的危機溝通機制，可能增加誤判與衝突升級的風險。本次事件中海巡艇得以透過中、英文廣播與中方船隻進行溝通，最終和平落幕，這是值得慶幸的結果。然而，此種依賴單次溝通的模式存在相當的不確定性。若雙方在溝通過程中出現誤解，或中方刻意升高挑釁程度，是否能夠避免局勢失控，將是一大考驗。完善兩岸之間的危機管理機制，包括建立專門的溝通管道、明確的應變程序與可預測的遊戲規則，對於維護臺海和平具有重要意義。

其四，國防戰略與海岸巡防策略之間的整合程度有待加強。海巡署的任務性質偏向執法與水面監控，而國軍的防衛作戰則聚焦於軍事威脅的嚇阻與挫敗。面對中國海警船此類介於執法與軍事之間的灰色地帶挑釁，如何在海巡執法與軍事防衛之間建立無縫接軌的協調整合機制，避免出現「該強硬時軟弱、該節制時過度」的失當反應，需要更高層級的戰略指導與制度設計。

展望未來，臺海局勢的發展存在若干值得關切的風險因素。

短期風險方面，此類侵擾事件的發生頻率可能持續攀升。北京當局在評估本次行動的「效益」時，若認為此種灰色地帶測試有助於試探我方底線、消耗我方資源或向國際傳遞政治訊號，未來類似的侵擾行動恐怕將有增無減。尤其在美中關係持續緊繃、兩岸官方溝通管道幾近中斷的背景下，中方更可能以軍事或準軍事行動作為對臺施壓的主要手段。

中期風險方面，海巡署的能量消耗問題值得密切關注。臺灣海峽的巡防範圍遼闊，海巡署的人員與艦艇資源始終有限。若中方將侵擾行動常態化，海巡署將面臨「以有限資源應對無限挑釁」的困境。這種情況下，海巡署可能被迫在不同的勤務項目之間進行取捨，或是在面臨真正的海上救難、救難或重大治安案件時，無法調度足夠的人力物力。

長期風險方面，灰色地帶行動的累積效應可能逐步侵蝕中華民國對相關水域的有效管轄。國際法上的「有效控制」原則強調的是長期的、持續的、實質的管轄行為。若中方能夠透過反覆的、常態化的侵擾行動，逐步將其船隻在臺灣周邊水域的存在合理化，長期而言可能對中華民國的領海主權主張造成不利的法律效果。即使這些侵擾行動未能造成實質佔領或控制，其象徵性與慣例性效果仍不容忽視。

戰略風險方面，此類事件可能被北京當局用來強化其「臺海緊張係因臺灣挑釁」之論述。在國際輿論場域，北京擅長將自己塑造為區域穩定的維護者，而將中華民國的自我防衛描述為「麻煩製造者」的挑釁行為。若國際社會受到此種論述框架的影響，可能削弱我國爭取國際支持的努力，甚至形成有利於北京的國際輿論環境。

基於上述分析，本文提出以下政策建議，供決策階層參考。

第一，應持續強化海巡單位的硬體設施與軟體能量。「以實力取得真正和平」不能僅是口號，必須有實質的預算投入與戰力建設作為支撐。政府應評估增加金門地區巡防艇的配置數量，特別是具有快速反應能力的輕型巡邏艇，以提升面對多點同步侵擾時的調度彈性。同時，應加速引進先進的偵搜設備，包括海上雷達升級、光電追蹤系統及衛星通訊設備等，強化對相關水域的監控能力與情報掌握。此外，海巡人員的專業訓練與福利待遇亦應同步提升，以確保人力資源的永續經營。

第二，應建構更完善的國際論述與訊息傳播策略。本次事件中，海巡署的新聞稿已清楚表達我方的立場與態度，這是值得肯定的基礎。然而，在應對中方灰色地帶行動時，我方需要一套更具戰略性、系統性的論述架構，涵蓋國際法依據、在地安全脈絡與區域穩定角度等多重面向。具體而言，應強調以下幾點：中華民國對金門、馬祖等離島水域的管轄權係基於國際法與歷史事實，具有充分的法理依據；中方船隻的侵擾行動違反了《聯合國海洋法公約》關於和平使用海洋的原則；臺海和平穩定的維護需要所有相關方的善意與自制，而非單方面的武力威脅或灰色地帶挑釁。同時，應透過多元管道將此論述傳遞至國際社會，包括外交部門的正式管道、國際媒體的報導、以及各式多邊或雙邊會議的交流場合。

第三，應探索建立兩岸海上緊急溝通機制的可能性。雖然當前臺海兩岸的政治氛圍不容樂觀，但在人道救援、海上安全等非政治性領域建立溝通管道，仍具有重要的實務價值。歷史經驗顯示，許多軍事衝突的爆發往往源於誤判或溝通不良。在兩岸缺乏正式外交管道的情況下，建立一套可繞過政治障礙、專注於海上安全議題的溝通機制，例如透過非官方或第三方的方式建立熱線聯繫，或許能夠在一定程度上降低擦槍走火的風險。當然，此類機制的建立需要審慎評估其政治意涵與敏感性，避免被我方批評者解讀為對北京立場的默認或讓步。

第四，應強化與美國、日本等理念相近國家的安全合作。面對中國在印太地區日益強勢的作為，中華民國不宜孤軍奮戰。應持續深化與美、日等盟友在情報分享、聯合演訓、執法合作等領域的交流，特別是在海上安全的範疇。例如，可研議與美方建立類似「海上執法合作機制」的安排，透過能力建構、聯合訓練等方式提升我方海巡單位的專業素養與應變能力。同時，應善用各種國際場合與多邊對話平臺，持續向國際社會傳達臺海和平穩定對區域安全的重要性，以及中華民國在維護此一穩定方面所扮演的正面角色。

第五，應對海巡署的勤務編排與壓力管理進行通盤檢討。常態化的侵擾應處已對海巡人員的身心健康構成相當壓力，這種情況若持續惡化，恐將影響執勤品質與人員留任意願。建議海巡署建立系統性的壓力管理機制，包括心理諮商資源的提供、勤務輪調制度的合理化、以及對外勤務支援體系的強化等。同時，應評估是否需要調整海巡勤務的優先順序，在維護主權的前提下，確保其他重要任務項目不會因應處侵擾而受到過度排擠。

本次中國海警船侵擾金門水域事件的發展，值得持續追蹤與關注。以下數個觀察重點提供讀者參考。

首先，應密切關注後續是否出現類似的侵擾行動，以及侵擾的頻率是否有所變化。若中方在短期內再度發動類似行動，特別是動用更大規模的船隻編隊或更激進的戰術模式，則代表北京方面已決定升高對臺施壓的力道，我方須相應調整應處作為。反之，若侵擾行動出現停歇或降溫，則可能顯示中方正在評估此種戰術的成本效益，或正在重新校準其對臺政策。

其次，應觀察美國及其他理念相近國家對本次事件的回應態度。華盛頓當局近年來持續強調對臺海的關注，並透過軍艦通過臺灣海峽、對臺軍售等方式展現支持力道。本次事件若引發美方較高層級的關切或發言，例如國務院或國防部的正式聲明，將有助於強化我方的國際支持基礎。反之，若美方反應低調，則可能顯示拜登政府在美中關係與對臺承諾之間正在進行某種微妙的平衡。

第三，應注意兩岸之間是否存在任何非官方的訊息傳遞或降溫作為。北京方面對本次事件的公開論述尚未出爐，但往例顯示，中方可能透過國臺辦發言人或外交部例行記者會的場合，就此事件發表看法或提出指控。若中方的論述相對溫和，僅強調「依法維護海洋權益」而未對臺灣方面進行激烈抨擊，或許代表雙方都在設法控制局勢，避免進一步升級。若中方論述轉趨激烈，並配合其他軍事或外交施壓手段，則代表北京可能正在調整其對臺政策的方向。

第四，應持續關注我方內部的政治反應與社會討論。本次事件發生於520總統就職二週年演說後翌日，政治敏感性自然較高。預期朝野各黨對於如何因應中方侵擾行動將有不同的主張與辯論，包括是否應該加強軍備、是否應該尋求兩岸對話、或是否應該爭取更多國際支持等。此一辯論的走向與結果，將影響政府未來在兩岸政策與國防戰略上的決策方向。

第五，應觀察海巡署的後續整備與兵力調整作為。海巡署在本次事件中展現了不錯的應變能力，但從戰略層面而言，一次成功的應處並不足以改變整體的結構性劣勢。未來若海巡署能夠爭取到更多的資源挹注與制度支持，強化其在金門、馬祖等前緣水域的部署密度與快速反應能力，則將有助於建立更為穩固的防衛態勢。反之，若資源投入未能相應增加，海巡署恐怕只能在「勤務過載」的困境中勉力支撐。

總而言之，本次金門水域事件再次提醒我們，臺海和平並非自然天成，而是需要各方共同的善意、意志與努力來維繫。中華民國政府在面對中方侵擾時所展現的堅定立場與專業應處，值得肯定。然而，維護國家主權與海域安全是一項長期的、持續的任務，需要在資源投入、制度建設、國際合作與社會凝聚等多個層面同步推進，方能確保臺灣海峽的和平穩定得以延續，也才能確保中華民國在這片海域的正當權益獲得應有的保障與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