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清德：面對威權軍事威脅臺灣始終保持冷靜　臺海和平是全球議題 | ETtoday政治新聞 | ETtoday新聞雲

總統賴清德於二〇二五年五月二十六日出席歐洲在臺商務協會舉辦的「歐洲日晚宴」，發表了一場兼具歷史縱深與戰略高度的演說。這場致詞不僅是對歐洲聯盟成立歷史的致敬，更是一次意味深遠的外交宣示。賴清德在演說中明確指出，臺灣面對威權主義的軍事威脅，始終保持冷靜與負責任的態度，並強調臺海和平已不再只是區域議題，而是全球議題。此番言論正值美中競爭加劇、臺海局勢持續緊繃之際，其釋放出的訊號值得深入剖析。

從演說結構來看，賴清德巧妙地運用了《舒曼宣言》的歷史象徵，將七十餘年前歐洲從戰爭廢墟走向合作的歷史經驗，與當前臺灣所面臨的國際處境進行類比。他試圖向歐洲傳達的核心訊息是：臺灣不僅是民主陣營的重要夥伴，更是全球供應鏈不可或缺的關鍵節點。透過強調半導體與人工智慧在全球繁榮與民主安全中的角色，賴清德試圖將臺灣的角色從傳統的地緣政治籌碼，提升為全球供應鏈安全的戰略樞紐。

這場演說的意義遠超一般的外交辭令。它反映了臺灣政府在「親美友日」的核心戰略之外，積極尋求歐洲作為第三根外交支柱的努力。同 時，它也揭示了臺灣在美中臺三角關係之外，試圖多元化其國際連結的戰略意圖。然而，在表面的友好姿態之下，這場演說究竟能否真正深化臺歐關係？臺灣在半導體外交之外，是否有更實質的合作基礎？這些問題都值得進一步探討。

從地緣政治的視角審視，賴清德此次演說有著清晰的戰略脈絡。近年來，美中關係持續惡化，臺海問題已成為全球關注的焦點之一。在此背景下，臺灣亟需拓展多元化的國際空間，避免過度依賴單一盟友的支持。歐洲，特別是歐盟成員國，長期以來在臺海問題上維持相對低調的立場，既不和中國公開對立，也不完全忽視臺灣的安全需求。這種微妙的平衡，恰恰是臺灣可以操作的外交灰色地帶。

賴清德在演說中反覆強調「臺海和平是全球議題」這一表述，絕非偶然的口號，而是有著深刻的戰略計算。透過將臺海問題「全球化」，臺灣希望能夠獲得更多國際支持，特別是來自歐洲的理解與聲援。值得注意的是，賴清德在演說中明確感謝歐洲議會、北約領袖、G7及多個歐洲國家對印太穩定的重視。這種感謝有其必要性，因為歐洲國家在處理臺海問題上向來謹慎，不像美國那般直接了當地表達支持。臺灣需要這些間接但持續的支持聲音，以維持其在國際社會中的合法性。

在半導體與供應鏈議題上，賴清德的論述顯示出臺灣試圖將經濟實力轉化為外交資產的意圖。他指出，臺灣在全球高階晶片與AI伺服器供應鏈中扮演關鍵角色，而臺灣的半導體生態系結合了歐洲各國頂尖企業的關鍵技術。這種論述有兩個層面的作用：一是強調臺灣的不可替代性，二是構建「民主供應鏈」的共同利益框架。在全球日益重視供應鏈安全與去風險化的趨勢下，臺灣希望將自己定位為這個新興供應網絡的核心節點，而非可以被輕易取代的一環。

更具體的數據支撐了賴清德的論述。他提到，過去十年臺灣企業赴歐盟國家的投資額大幅成長百分之六百五十，這是一個相當驚人的數字。歐洲同時也是臺灣最大的外國投資來源，以及第三大貿易夥伴。這些經貿數據顯示，臺歐關係的本質並非單純的政治友好，而是有著深厚的經濟利益作為基礎。也就是說，即使在政治層面無法獲得正式的外交承認，經貿合作仍然可以持續深化，這也符合臺灣一貫的務實外交路線。

然而，演說中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面向，即對世界衛生大會的提及。賴清德感謝歐盟支持臺灣的國際參與，強調「健康沒有國界」。這顯示臺灣在尋求國際空間時，不會放棄任何可以利用的多邊場合。即使世界衛生組織將臺灣排除在外，臺灣仍然透過歐洲國家的支持，試圖維持其在國際組織中的存在感和發言權。這種「蚊子館」式的參與方式，雖無法獲得正式的會員資格，但至少能讓國際社會聽到臺灣的聲音。

從歷史類比的角度來看，賴清德引用《舒曼宣言》的做法有其深意。《舒曼宣言》發生於一九五〇年，當時歐洲正從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創傷中復原。法國外交部長羅伯特·舒曼提出，將歐洲的煤與鋼生產置於共同管理之下，這一舉措被視為歐洲一體化的開端，最終促成了歐洲聯盟的形成。賴清德藉此告訴歐洲聽眾：即使在最黑暗的時刻，只要有遠見與團結合作，就能奠定和平的基礎。暗喻的意涵是，臺灣現在也需要這種遠見與合作的精神，來面對來自威權主義的威脅。

儘管賴清德的演說充滿了外交辭令的藝術，但若仔細檢視，仍可發現若干潛藏的問題與挑戰。

首先，是「民主供應鏈」概念的實質內涵模糊。演說中提到要「攜手打造安全、多元且可信賴的民主供應鏈」，但這個概念的具體內容為何？臺灣和歐洲之間如何建立一個有別於中國主導的供應鏈網絡？這些問題在演說中都沒有獲得充分解答。供應鏈的重組涉及複雜的產業分工、成本考量與市場邏輯，不是單純的政治意願就能達成。若缺乏具體的產業合作項目與制度安排，「民主供應鏈」可能淪為另一個口號。

其次，演說中雖然強調臺歐經貿投資的快速成長，但這種成長背後的驅動力值得探究。過去十年臺灣企業對歐盟投資增長百分之六百五十，很大程度上是基於分散風險的需求，特別是在美中貿易戰與科技禁令的背景之下，臺商將部分產能轉移到東南亞與歐洲。這種投資增長是否具有可持續性？一旦外部環境發生變化，這些投資是否會出現迴流或進一步轉移？這些問題都影響著臺歐經貿關係的實質深度。

第三，臺灣在演說中試圖扮演「民主陣營最前線」的角色，但這種角色的承擔伴隨著巨大的風險。當臺灣越明確地站在「民主對抗威權」的戰線上，來自中國的壓力與報復也就越加激烈。這種選邊站的策略，是否真的符合臺灣的最大利益？在美中競爭仍有極大不確定性的情況下，過度鮮明的意識形態立場，可能會壓縮臺灣的戰略彈性，使其更難在大國之間維持平衡。

第四，演說中對歐洲支持的感謝，某種程度上掩蓋了歐洲在臺海問題上的實質困境。歐洲國家長期以來在美中之間維持相對平衡，不願直接捲入臺海衝突。即使歐洲議會或北約發表一些支持性聲明，這些聲明的實質意義為何？歐洲是否真的願意為臺灣承擔任何實質性的安全義務？答案顯然並不樂觀。臺灣不能過度依賴這些相對模糊的國際支持，必須強化自身的防衛能力。

第五，演說中提及的希望歐洲支持與臺灣簽署雙邊投資保障協定，以及解決雙重課稅問題，這些都是實質性的經貿議題，但推進難度不小。中國勢必會對這些議題施加強大的外交壓力，歐洲各國是否願意為臺灣得罪北京，存在相當大的疑問。特別是在中國市場的龐大誘惑面前，歐洲企業與政府的選擇往往更加務實。

從風險管理的角度來看，賴清德這場演說潛藏著若干需要關注的風險因素。

第一個風險是過度依賴半導體產業作為外交武器的潛在反效果。當臺灣越強調半導體的戰略重要性，其他國家對臺灣在供應鏈中壟斷地位的疑慮也就越大。美國、歐洲、日本等國近年來都在積極發展自己的半導體製造能力，以減少對臺灣的依賴。一旦這種依賴程度下降，臺灣可用的槓桿將隨而減少。因此，將半導體視為永久的外交資產是不切實際的期待，臺灣需要在其他領域尋找更多的合作基礎。

第二個風險是演說中「威權主義軍事威脅」的表述，可能被解讀為對中國的直接挑戰。雖然賴清德保持了「冷靜與負責任」的語氣，但這種表述仍可能加劇臺海緊張局勢。中國可能會視此為臺灣「拒統」的進一步表態，從而加大對臺施壓的力度。特別是在賴清德明確表示「堅定守護臺海現狀」的情況下，兩岸關係的改善空間將更加有限。

第三個風險是臺灣在歐洲事務上的期望與實際之間的落差。演說中對歐洲支持的感謝，以及對進一步合作的期待，某種程度上塑造了一種過於樂觀的氛圍。但現實是，歐洲國家在處理臺海問題上始終維持謹慎，不會為臺灣做出超出其能力範圍的承諾。臺灣如果對這些支持抱持過高期待，最終可能會感到失望，這將影響臺灣民眾對政府外交政策的信任。

第四個風險是國內政治的反響。賴清德的演說雖然獲得部分掌聲，但也可能被在野黨批評為「仰人鼻息」或「過度親外」。在國內政治競爭激烈的背景下，任何涉及兩岸關係與國際關係的議題都可能成為政黨攻防的焦點。如果民眾黨或其他在野勢力批評政府過度依賴外國，臺灣外交政策的內部支持基礎將受到影響。

第五個風險是經濟層面的不確定性。美國經濟政策的不確定性、全球經濟的衰退風險、以及供應鏈的去全球化趨勢，都可能影響臺灣與歐盟之間的經貿合作。投資增長百分之六百五十的數字固然亮眼，但如果全球經濟出現重大衰退，這些投資的持續性將受到嚴峻考驗。

第六個風險是地緣政治格局的劇變。假若美國對臺政策出現重大調整，或者歐盟選擇在經濟利益與價值觀之間偏向中國，臺灣將面臨極為被動的局面。現在看似穩固的臺歐關係，可能在一夜之間發生逆轉。臺灣必須為所有可能的情況做好準備，而不是將所有的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裏。

針對上述分析，我認為臺灣在深化臺歐關係方面，可以考慮以下幾個政策方向：

首先，臺灣應該將「民主供應鏈」的概念具體化，而不停留在口號層面。具體做法包括：邀請歐洲企業參與臺灣的5G、6G網絡建設；在人工智能領域建立聯合研發中心；在再生能源產業開展技術合作；共同制定關鍵原材料的採購規範。只有將這些抽象的理念轉化為具體的產業項目，纔能夠讓歐洲國家看到真實的合作機會，也纔能夠讓所謂的「民主供應鏈」具有實質意義。臺灣經濟研究院可以發揮中介作用，將臺灣的技術需求與歐洲的產業優勢進行匹配，創造雙贏的合作模式。

其次，臺灣應該在現有的經貿易基礎上，進一步推動制度化的合作框架。除了推動雙邊投資保障協定的簽署之外，還可以考慮建立定期的經濟對話機制，例如年度的臺歐經貿會議，以便及時解決雙方在投資、稅務、技術轉移等方面的問題。此外，臺灣也可以積極參與歐盟的一些產業倡議，例如「綠色新政」與「數字戰略」，通過參與這些多邊框架，來深化與歐洲的實質性合作，而非僅僅停留在雙邊層面的友好表述。

第三，臺灣應該強化自身的防衛能力，作為國家安全的基礎。賴清德在演講中強調的「持續強化自我防衛能力」不應該只是一句口號，而應該轉化為具體的國防預算、人員培訓、武器採購等實質性的投入。沒有扎實的國防基礎，任何外交努力都將是空中樓閣。臺灣應該加快國防產業的自主化，包括無人機、飛彈系統、網路安全等領域的發展，這些不僅是國防需求，也是可以向歐洲出口的產業。同時，臺灣也應該考慮購買更多的防禦性武器，例如魚叉反艦飛彈、標槍飛彈等，以提升不對稱作戰能力。

第四，臺灣應該開展更有針對性的對歐公共外交。歐洲各國的對臺政策存在顯著差異，例如波羅的海國家相對支持臺灣，而德國與法國的態度則更為謹慎。臺灣應該有區別地開展對歐工作：對波羅的海國家可以強化政治對話；對德國與法國則應該着重經濟合作；對南歐國家可以推銷臺灣的科技產業優勢。同時，臺灣駐歐洲的代表機構也應該更加積極地與歐洲的國會、智庫、媒體進行交流，讓歐洲社會更瞭解臺灣的真實情況，而不是僅僅依賴官方渠道的宣傳。

第五，臺灣應該利用多邊場合維持國際能見度。除了世界衛生大會之外，臺灣還可以爭取參與國際電信聯盟、國際民航組織、國際刑警組織等多邊機構的活動。雖然正式會員資格難以獲得，但臺灣可以通過贊助研究計畫、參與技術標準制定等方式，維持在這些機構中的存在感。同時，臺灣也應該培養更多的專業外交人才，能夠在國際場合熟練使用英語、法語、德語等語言，進行專業而有效的國際交流。

第六，臺灣應該審慎評估「選邊站」策略的成本與收益。一方面，與民主陣營保持一致的立場可以獲得道義上的支持；另一方面，過度明確的選邊站可能會壓縮戰略空間。臺灣應該學習新加坡的模式，在與大國的關係中保持等的距離，而不是過度傾斜某一方。對於歐洲，臺灣可以表達友好與合作的意願，但不應該做出超出能力的承諾，也不應該過度期待歐洲會為臺灣承擔安全義務。臺灣的安全最終還是要靠自己，這是任何外交辭令都無法改變的現實。

展望未來，賴清德這場演講的影響力將取決於幾個關鍵因素的演變。

首先是兩岸關係的下一步發展。如果中國大陸在看到這場演講後加大對臺施壓，例如進行更大規模的軍事演習，或者切斷更多的惠臺措施，那麼臺灣民眾對於這種「柔性外交」的效果將產生疑慮。政府需要在適當時候展示更強硬的姿態，以回應國內對於「護臺」的期待。反之，如果兩岸緊張局勢略有緩解，這場演講或許可以被視為和平信號的釋放，減緩臺海緊張局勢。

其次是美中關係的演進。無論是美國對華政策的調整，還是美中之間任何形式的和解，都會顯著影響臺灣的國際空間。假設拜登政府或未來的美國政府在處理美中關係時採取更加務實的態度，減少對臺灣的公開支持，臺灣「多元化外交」的必要性就將更加突出，歐、亞洲夥伴國將變得更加重要。這種情況下，賴清德這次對歐洲的示好將變得更加有意義。反之，如果美中對抗加劇，臺灣將更加依賴美國的安全承諾，屆時對歐洲的外交努力可能在短期內顯得次要。

第三是中國對歐洲外交的應對。中國必然會注意到這場演講，也必然會加大對歐洲的工作力度，以防止臺灣在歐洲取得實質性的外交突破。中國可以通過經濟手段，如擴大對歐洲的投資，以及通過政治壓力，如警告歐洲國家不要干涉中國內政，來抵消臺灣的外交努力。歐洲國家在中國的龐大市場和經濟利益面前，是否會堅持對臺灣的支持，這將是一個關鍵的觀察點。

第四是半導體的全球格局變化。無論是中國加速發展本土半導體產業，美國與日本建立新的生產廠，或者是臺積電在全球佈局方面出現任何重大調整，這都將改變臺灣在半導體領域的戰略價值。假設臺灣失去了目前在先進製程方面的優勢，則所謂「民主供應鏈」的核心價值將會弱化，臺灣將不得不尋找新的外交資產，例如人工智能、量子計算、生物技術等等，以維持在供應鏈中的關鍵位置。這一進程的發展速度將很大程度地決定臺灣外交的彈性。

第五個觀察點是歐盟內部的一致性問題。目前歐盟在對臺政策上並非一個整體，不同國家有不同的關切與利益。即便獲得了某些國家的支持，要讓整個歐盟採取一致行動，仍是一個艱鉅的挑戰。假若有更多歐盟成員國願意單獨與臺灣加強關係，例如、立陶宛模式得到復制，這將有助於臺灣在歐洲打開更多缺口，形成示範效應。

第六個觀察點是臺灣內部的政局變化。選舉結果或者任何可能出現的政權更替，都可能帶來對大陸政策的調整。如果未來臺灣的領導人採用更加溫和的兩岸論述，那麼這次演講所傳遞的資訊將可能需要進行修改。不過，無論臺灣內部的政治情勢如何，臺灣都應該記住，「尊嚴與對等」是臺海兩岸互動的最基本前提，這一點是不會因為內部政局的變化而有所改變的。

總的來看，賴清德的這場演講是臺灣多元化外交路線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試圖在世界兩大強權之外尋找第三個合作支柱。這條路線符合臺灣的根本利益，因為它不但可以獲取更多的資源、分散風險，同時還能提升臺灣的國際形象。然而，這條路徑也充滿了艱辛和危險，需要長時間累積、審慎經營，最重要的是不能盲目樂觀、過度依賴他人。臺灣最終的生存還是要靠自己的實力，這是任何外交言語都無法改變的事實。

面對瞬息萬變的國際形勢，臺灣必須保持戰略定力，不要因為任何外來壓力而自亂陣腳，也不要因為任何外來支持而得意忘形。「以小事大」的智慧，就在於既能伸又能屈，既要靠別人也要靠自己的分寸拿捏恰到好處。期望這次的講話能成為一個良好的起點，引導臺歐關係朝着更積極的方向發展，給臺灣民眾帶來更多的國際空間與發展機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