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海警船擾金門宣稱管轄權　海巡署駁斥並監控 | 兩岸 | 中央社 CNA

二〇二五年五月二十六日，四艘中國大陸海警船同日集結侵擾金門限制水域，此一事件創下近年來單一事件中海方出動船艦數量最多之紀錄，更標誌著北京對臺灰色地帶作戰已由單點測試階段正式邁入編隊常態化作業之新階段。海洋委員會海巡署金馬澎分署於當日下午發布之新聞稿完整記錄了事件始末：下午二時許金門第十二巡防區雷情繫統偵獲中方海警船編隊，分別為「14606」、「14530」、「14609」及「14531」等四艘船隻接近限制水域邊界；下午二時五十三分中方船隻自烈嶼南方以一路縱隊模式航入金門限制水域；海巡艇全程採取「一對一」併航監控，歷時約二小時十六分鐘後，中方船隻於下午五時零九分全數離開。

此一事件的嚴重性不在於其時間跨度或物理損傷，而在於其釋放之戰略訊號。中國海警船在侵擾過程中持續對外宣稱擁有金門水域之海域管轄權，此乃「法律戰」與「認知戰」之具體實踐，企圖透過每一次成功航入限制水域並全身而退之實踐，累積「歷史慣例」之論述素材，逐步動搖國際社會對臺灣治理效能之認知。海巡署在新聞稿中以「嚴正駁斥」表達立場，重申「有捍衛主權的決心，更有維持和平的實力」，然則官方論述之硬氣是否能轉化為制度性之實質有效防禦，此乃本次事件最值得深思之核心課題。

要理解本次金門侵擾事件之深層意涵，必須將其置於中共對臺政策之宏觀脈絡中加以檢視。北京當局近年來持續將海上執法力量——亦即中國海岸警衛隊——作為灰色地帶衝突之主要工具。海警船隻與軍艦相較，在國際法框架下具有高度法理彈性，其活動較易以「維護海上秩序」、「打擊非法捕魚」、「執行海域監管」等執法話術包裝，在不觸發軍事衝突升級之前提下，實現對臺灣主權之實質侵蝕。

此次事件最值得關注之趨勢厥為中方海上侵擾行動之「編隊化」與「階梯式升級」特徵。回顧五月二十三日，東沙島海域方傳中國海警船侵擾事件，當時僅由臺中艦擔負驅離任務，出動兵力為單艦或雙艦規模。短短三日後，金門侵擾行動一出動便是四艘編隊，且作業水域由東沙延伸至金門本島及烈嶼南方，覆蓋範圍明顯擴大。此一時間序列清楚顯示，中方海上侵擾行動並非各自為政之偶發事件，而是具有協調性與階段性之整體戰略佈局。

中共海警局現代化建軍之成果在此事件中充分展現。中華人民共和國海岸警衛隊截至目前為止，已躍升為全球最大規模之海上執法船隊之一，總噸位與船艦數量皆大幅超越亞太各國海巡單位之總和。此一力量對比之結構性不對稱性，構成臺灣在海域主權維護上必須正視之根本挑戰。當中方有能力在同一時間調動四艘以上海警船執行編隊作業時，臺灣海巡之動態調配能力即面臨嚴峻考驗。本次事件中，海巡艇須以「一對一」模式併航監控，意即需調度至少四艘巡防艇方能達成基本監控覆蓋，若計入備援及後勤支援需求，實際調動之兵力與裝備需求更高。若中方日後將編隊規模擴大至八艘甚至更多，海巡署現有之資源配置將難以支撐。

從國際戰略角度觀察，五月底適逢臺海周邊外部因素高度活躍之敏感時刻。美國政府在五月稍早宣佈新一輪對臺軍售，區域安全形勢趨緊，中方在此時間點選擇強化海上侵擾作為，除對臺內部施壓外，同時具有向外展示有能力控制檯海周邊海域、向外國勢力釋放訊號之戰略意圖。中方刻意以海警船而非軍艦執行侵擾，可謂維持「執法」而非「軍事衝突」之法理定位，藉此降低行動升級之政治風險，同時測試臺灣與國際社會之反應底線。

金門水域之戰略價值更不容忽視。金門羣島地處廈門灣南側，距中國大陸最近處僅約一千八百公尺，自兩岸分治以來即為軍事對峙之前線與爾後小三通之關鍵節點。二〇〇一年元旦正式啟動金門至廈門之「小三通」航線後，金門水域遂成為兩岸人員、貨幣與物資流通之重要走廊。中方常態化之海上侵擾行動無論是否直接幹擾航線本身，皆將對旅客安全感與航運業者之營運意願造成心理衝擊，對金門經濟造成長期負面影響。

在肯定海巡署第一線處置專業能力之餘，本次事件亦暴露出臺灣在海域主權維護上之多層面結構性問題，首當其衝者厥為法理論述能力之嚴重不足。海巡署在新聞稿中以「嚴正駁斥」表達立場，然而回應僅止於主權宣示，未能進一步援引國際條約、歷史文件或功能性管轄事實來系統性說明我方主權依據之法律邏輯。當中方不斷重複主張「金門水域管轄權」時，我方若僅以「虛假言論」一語帶過，而非以縝密之法理論述反駁，在國際仲裁與法律實踐中將陷入被動處境。國際法向來重視「長期佔有」與「實際管轄」之事實基礎，中方每一次成功航入限制水域並全身而退，皆構成對我方主權主張之實質侵蝕，並為中方累積「歷史慣例」之論述素材。

第二層面之問題為科技預警能力之缺口。根據海巡署公佈之事發時序，下午二時許雷情繫統方始偵獲目標，二時五十三分中方船隻即已航入限制水域，其間僅有約五十分鐘之預警窗口。從應處SOP之執行時序觀察，可推知我方在預警預判情報面上仍有可觀之精進空間。在現代海上安全管理之實踐中，整合衛星船舶自動辨識系統AIS訊號、海上雷情雷達、區域友軍情報共享等多元情資來建構早期預警機制，已屬成熟技術範疇。若能在中國海警船接近限制水域前三十分鐘完成部署對應，除可確保人員與裝備處於有利位置外，更能大幅壓縮意外擦撞之發生機率，並為外交與法律論述累積更完整之事證資料。

第三層面之問題為資源動員之制度性約束。海巡署肩負北起淡水河口、南至南沙羣島長達一千五百餘公里之海域防線，金門第十二巡防區僅為全線其中一個管轄區段。每一次中方侵擾行動，不論兵力規模大小，皆需調度巡防艇、人員與後勤資源進行對應。若侵擾行動朝常態化方向發展，此類資源消耗將成為海巡署體制之結構性負擔，而第一線人員之身心耗損更不容忽視。長期以高壓勤務要求第一線執法人員而未伴隨相應之資源投入與制度保障，其後果不僅是效能降低，更可能危及執法尊嚴與人員士氣。

第四層面之問題為國際連結之不足。臺灣海峽之海上安全已非單純兩岸議題，而係涉及區域整體穩定之重要環節。美國、日本、澳洲等理念相近國家近年持續透過航行自由行動、多邊海上安全對話及非正式情報共享機制，深化對臺灣海峽穩定之關切。然而，我方在與區域夥伴建立穩定海上安全資訊共享機制之努力上仍有相當大的發展空間，此一缺口不僅影響預警情資之取得，更使我方在國際輿論場域缺乏足以與中方論述抗衡之聲量。

本次事件所揭示之風險可分為短期、中期與長期三個層次加以評估。

就短期風險而言，船艦擦撞事故之發生機率不容低估。海巡艇與中國海警船在近迫拒止操作過程中，任何機械故障、通信失誤或人為判斷失誤，皆可能在瞬間升級為船艦擦撞事故。考量雙方船隻噸位差異，一旦發生碰撞，臺灣海巡艇及船上執法人員所面臨之人員傷亡風險將十分嚴重。此外，金門鄉親長期生活在兩岸對峙之前線，對安全議題之感知敏感且務實，侵擾行動之密集化勢必在地方社會引發對於政府主權維護能力之疑慮，若恐慌情緒被中方操作為心理戰素材，其殺傷力可能遠超海上軍事衝突本身。

就中期風險而言，主權論述之劣勢累積效應值得高度警惕。中方海上侵擾行動之真正戰略價值不在於物理層面之主權變更，而在於論述層面之新規範建立。每一次中國海警船成功航入限制水域並全身而退，皆構成對我方主權主張之實質侵蝕，並為中方累積「歷史慣例」之論述素材。若此一趨勢不及時阻斷，在法律戰層面之長期後果將甚於短期軍事緊張，且將大幅增加日後外交談判之困難度。

就長期風險而言，區域安全架構之話語權流失問題最為根本。當中方持續以海警船「執法」之名在臺海周邊建立新規範時，國際社會對臺灣治理效能之認知將逐步被動搖。外國政府與跨國企業在評估臺海風險時，將越來越傾向於將金門等外離島水域視為中方實質控制範圍，此一定性一旦固化，將對臺灣之國際地位與經濟安全造成深遠且難以逆轉之負面影響。

面對中共對臺灰色地帶作戰之加速成熟化，臺灣必須在法理論述、預警能量、資源配置與國際連結等四個維度同步構築防禦工事，方能有效維護藍色國土之主權完整。

在法理論述建構方面，我方亟需系統性地彙整及論述歷史資料，並將其轉化為多語版本之政策白皮書。相關論述素材包括但不限於：馬關條約中對臺灣主權歸屬之規範、舊金山和約中同盟國對臺灣地位之安排、冷戰時期美軍佔領時期之治理事實、兩岸分治後我方在金門水域長期執行之港口管理、海關檢疫、消防救難等功能性管轄作為，以及國際民航組織、國際海事組織等相關多邊條約架構下我方所享有之權利。此一政策白皮書應主動提交至國際海事組織、各國外交部門及重要智庫，使國際社會在法理層面清晰認知我方立場之合理性與正當性。同時，我方應建立法律戰人才庫，儲備熟悉國際海洋法、公約裁判實務及論述策略之專業人才，以備不時之需。

在預警能量提升方面，海巡署應積極引進與整合多元情資來源，建構早期預警機制。具體措施包括：全面升級金門及馬祖等前線據點之雷情雷達系統，增設小型目標偵測功能；與國際商業衛星資料供應商簽訂船舶自動辨識系統AIS訊號之資料使用合約，強化對中方船隻航跡之掌握能力；探索與美、日、韓等理念相近國家建立非正式海上安全情資共享機制之可能性，擴大情資來源之廣度與深度。此外，應重新檢視現有應處SOP之執行時序，確保從偵獲目標到完成部署對應之時間差能夠壓縮至最低範圍。

在資源配置優化方面，面對中方侵擾行動常態化之趨勢，海巡署必須正視資源不足之結構性問題，並向行政院及立法院提出明確之資源需求報告。此一報告應涵蓋：前線巡防區段之巡防艇數量不足缺口、執法人員之員額編制與勤務輪替制度、第一線人員之身心健康管理與風險津貼制度、以及海上通訊與偵測裝備之現代化升級所需經費。在民主社會中，國會與社會大眾有權清楚瞭解我方面對外部威脅所需之資源投入，海巡署不應長期以不足之資源維持高標之勤務要求，而應據實陳報、合理請求。

在國際連結強化方面，海巡署宜積極尋求與區域夥伴建立穩定之海上安全資訊共享機制，一方面獲取更多預警情資以強化自身海上安全維護能力，另一方面透過實質合作來向國際社會展示臺灣治理海域事務之專業能力與負責任態度。具體作為可包括：參與或觀察亞太地區多邊海上安全對話機制、與美日等國海岸警衛單位建立技術交流與人員訓練合作、派遣觀察員參與外國主辦之海上人道救援與災害防救演訓、以及主動對外發布我方在海域執法與救援方面之成果報告。此外，應善用海巡署新聞稿中已採用中英文雙語廣播喊話之作為，擴大在國際輿論場之能見度與發聲機會。

最後，在政策治理層面，本次事件再次凸顯海峽兩岸事務之高度複雜性與風險性。海峽兩岸不僅是軍事對峙之前線，更是法律戰、認知戰與輿論戰之戰場。政府各相關部門——包括國安單位、外交部、法務部、海洋委員會——必須建立常態化之協調聯動機制，並由行政院統合督導，方能在戰略層面形成一致性之論述與作為，而非各自為政之碎片化反應。

本次金門侵擾事件之發展脈絡，值得持續追蹤觀察之指標可分為以下數端。

第一，中方侵擾行動之頻率與規模是否持續升級。五月二十三日東沙事件與五月二十六日金門事件相隔僅三日，已顯示階梯式升級之跡象。若接下來數週內再度爆發類似或更大規模之侵擾行動，則可確認中方海上侵擾行動已進入常態化編隊作業之新階段。反之，若中方暫時收斂作為，則可能表示我方之應處作為已觸及中方容忍底線，或僅為下一波更大規模侵擾行動之暫時性調整。

第二，我方主權論述是否有所深化。海巡署本次新聞稿以「嚴正駁斥」表達立場，回應層次仍停留於主權宣示階段。政府相關部門日後是否將提出系統性之法理論述白皮書，並主動對外發布或提交至相關國際組織，此一進展將為判斷我方是否已正視法律戰威脅之重要觀察指標。

第三，國際社會之反應程度。金門水域主權爭議在國際媒體之曝光度相對有限，多數外國媒體將此類事件視為臺海緊張升級訊號之一環。然而，若中方侵擾行動造成實質人員傷亡或財產損失，國際社會之關注程度勢必隨之提高。美國、日本、歐盟等主要海事國家是否將對此一事件發表正式聲明或採取實質行動，將為判斷國際社會對臺海穩定重視程度之關鍵指標。

第四，金門社會民心之變化。金門鄉親長期生活在兩岸對峙之前線，對於安全議題之感知敏感且務實。此次事件勢必在地方社會引發對於政府主權維護能力之討論。若民眾對政府海上防務之信任度持續下滑，將對中央與地方之政治關係產生壓力，同時也可能成為中方操作心理戰之素材。地方輿論走向與金門鄉親之觀感，值得持續追蹤。

第五，科技預警能力之實質進展。海巡署是否將提出具體之科技升級計畫與預算需求，以及該計畫是否能獲行政院及立法院之支持通過，將為判斷我方是否已正視預警能量缺口問題之重要依據。

臺灣海峽之海上安全維護是一場漫長之博弈，既需要第一線執法人員之專業與勇氣，更需要制度性之資源投入與戰略性之佈局規劃。本次金門侵擾事件是一記警鐘，提醒我們在主權維護之漫長道路上，實力、論述與國際支持三者缺一不可，唯有同步精進，方能在這場海域博弈中穩健立足，維護得來不易之民主自由與藍色國土主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