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者：川普對臺路線採戰略模糊　嚇阻解放軍武力犯臺 | 兩岸 | 中央社 CNA

中央研究院政治學研究所特聘研究員吳玉山於臺灣大學發表專題演講，題為「未來的陰影：從俄烏戰爭到兩岸和戰」，針對川普政府對臺政策提出系統性分析。吳玉山明確指出，川普政府對臺灣採取美國一貫的「戰略模糊」立場，不輕易向北京或臺北透露美國是否會協防颱灣，這一策略的核心目的在於達成「雙重嚇阻」效果。

第一重嚇阻物件為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解放軍，透過維持臺海政策的模糊性，讓中國方面無法確定美國是否會在兩岸衝突爆發時出兵幹預，以此遏止解放軍輕率發動武力犯臺的意圖。第二重嚇阻物件則是臺灣內部可能走向臺灣獨立的勢力，確保臺灣不會因為認定美國必定會援救而冒進宣佈獨立，將美國拖入與中國的直接軍事衝突。吳玉山特別引用川普本人於媒體訪問中的說法作為佐證，川普曾明確表示：「臺海衝突究竟會不會協防颱灣，答案只有我一個人知道。」此類表述充分反映川普政府不願意在戰略透明度上有所讓步的立場。

此外，吳玉山在演講中深入剖析國家發動戰爭的風險評估架構，提出「兩種未來陰影」概念，包括「現況的未來陰影」與「能力的未來陰影」。前者指的是行為者為避免現況惡化而提前採取行動，後者則是指對手的拒止能力或懲罰能力增強將使未來戰爭的收益下降、成本上升，迫使行為者在損益尚可控制時即發動攻擊。吳玉山並以俄羅斯總統普丁發動侵烏戰爭為例，說明即便執政者明知戰爭存在巨大風險，但當國家安全威脅被認知為緊迫且可能急速惡化時，決策者可能選擇在「不得不」的情境下訴諸武力。

此次演講舉行的時間點位於2025年6月初，恰逢川普重返白宮執政的第一年。川普在第一任期內對臺灣政策的態度曾引起國際社會廣泛討論，其商人背景出身的決策風格傾向於將臺灣問題視為美中經貿談判的籌碼，而非傳統的地緣政治焦點。川普第二任期延續了這一政策邏輯，但在具體作為上更趨保守，重回美國過去數十年在臺海議題上的傳統立場。

從美國外交政策發展脈絡觀察，從尼克森、卡特到雷根、老布希、小布希、歐巴馬等歷任美國總統，均在不同程度上維持「戰略模糊」的基調。這一傳統立場的核心理念在於：美國既不明確承諾必定協防颱灣，也不明確排除可能性，透過這種不確定性來同時嚇阻北京對臺動武與臺北單方面宣佈獨立。然而在拜登政府期間，美國的對臺政策出現明顯轉向，從戰略模糊逐步走向「戰略清晰」的趨勢。拜登本人多次公開表達協防颱灣的意向，雖然白宮事後均低調澄清政策未變，但此一口徑上的調整已引發北京高度關切，並被部分學者視為可能增加臺海爆發衝突的風險。

在當前美中競爭加劇、印太區域安全形勢日益緊張的背景下，川普政府選擇回到傳統的戰略模糊位置，其動機除了延續美國一貫的亞太戰略外，也涉及對國內政治現實的考量。川普需要在對中國保持強硬姿態的同時，避免在臺海議題上過度刺激北京導致美中關係全面失控，尤其在雙邊經貿談判、北極事務、伊朗核問題等眾多議題需要北京配合解決的情況下，臺海問題的最佳定位似乎仍是維持「建設性模糊」而非明確表態。

吳玉山作為中央研究院政治學研究所特聘研究員，其學術地位在中華民國政治學界具有指標性意義。他在演講中提出的觀點融合了國際關係理論與實際政策分析，為理解當前臺海安全形勢提供了一個兼具學術深度與政策相關性的分析框架。吳玉山強調美國戰略模糊立場的延續性與必要性，認為這是美國在複雜的亞太權力格局中最能保持彈性空間的政策選項。

針對解放軍可能的攻臺決策，吳玉山提出一個重要的判斷基準：「如果解放軍處於樂觀的、自信的狀態」，則發動戰爭的可能性將大幅降低。這一判斷基於以下邏輯：當解放軍相信未來軍力發展對其有利、美國軍事幹預機率減少、未來解決臺灣問題的成本將更低時，將傾向於等待更有利的時機而非在當前節點發動冒險的軍事行動。反之，若解放軍對未來趨於悲觀，例如評估臺灣的抵抗能力將顯著提升、美國的區域軍事部署將強化、或國際制裁壓力將隨時間增加，則可能在「還來得及」的判斷下提前發動攻擊。

吳玉山在演講中也引用了普丁發動俄烏戰爭的案例作為對照分析。他指出，從普丁的角度審視，俄羅斯面臨北約東擴逼近家門的國家安全威脅，以及原先隸屬蘇聯的國家內部興起的「去俄羅斯化」運動帶來的族羣認同危機，這些都被莫斯科視為existential threats。儘管戰爭成本高昂、風險巨大，但普丁選擇在威脅尚未進一步惡化前先發制人。吳玉山試圖以此案例提醒聽眾：在特定的威脅認知框架下，領導人即使明知會付出慘重代價，仍可能做出看似非理性的侵略決策，這對臺海和平穩定構成不容忽視的變數。

川普政府維持戰略模糊對臺灣的影響具有雙向性。一方面，這一政策立場在某種程度上提供了「保護傘效應」的心理安慰，因為北京始終無法完全排除美軍介入的可能，這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中國領導層對臺動武的疑慮成本。從嚇阻理論的角度觀察，不確定性本身即是一種有效的嚇阻工具，當潛在的侵略者無法準確評估軍事行動的全部後果時，往往會傾向於觀望而非冒進。

但另一方面，戰略模糊也存在顯著的代價與風險。首先，臺灣在缺乏美國明確安全承諾的情況下，需要承擔更大的自我防衛責任，這對資源有限的臺灣而言構成持續的國防負擔。其次，不確定性的持續存在也可能被北京解讀為美國不會真正為了臺灣而與中國發生正面衝突的信號，從而降低了美國嚇阻的可信度。此外，當臺灣內部出現激進的分離主義動向時，戰略模糊的立場實際上限制了臺灣在國際關係上的活動空間，因爲華府不希望臺北的過激行為打破其精心維護的平衡。

對於北京而言，美國重返戰略模糊陣地意味著其長期以來「外國勢力幹預」的反宣傳論述獲得了某種合理化的素材。北京可以宣稱美國對臺政策前後不一、在兩岸議題上反覆無常，以此削弱臺灣尋求國際支持的道德基礎。同時，北京也可能利用這個機會加大對臺灣民心士氣的分化工作，試圖在臺灣內部製造「美國不會真正幫忙」的疑慮，進而影響臺灣選民的政治傾向。

在解放軍軍事能力持續現代化的背景之下，解放軍高層對未來的信心指數確實可能影響其對臺政策的時間表。根據吳玉山的分析，若解放軍評估未來幾年內其渡海作戰能力將大幅躍升、同時美國因其他區域事務分心而降低介入意願，則可能提高對臺動武的優先順序。反之，若解放軍認為外部形勢發展對其不利，則可能暫時擱置武力選項而繼續依賴經濟統合、輿論攻勢、法律戰等複合手段。

本篇報導由中央社記者李雅雯於2025年6月2日從臺北發出，標題為「學者：川普對臺路線採戰略模糊　嚇阻解放軍武力犯臺」。吳玉山的職務為中央研究院政治學研究所特聘研究員，這是中研院政治學領域的最高學術頭銜之一，反映其在比較政治、國際關係、中國政治研究領域的學術聲望。演講舉辦單位為臺灣大學，講題為「未來的陰影：從俄烏戰爭到兩岸和戰」，以俄烏戰爭為切入點探討兩岸安全議題的潛在發展。

演講中提及的川普言論出自媒體訪問，川普明確表達臺海衝突應對的不確定性僅由其本人決定。相較之下，拜登政府在任期內多次公開提及協防颱灣的意願，被外界解讀為向戰略清晰方向移動的跡象，但白宮事後均緊急滅火澄清美國官方政策未變。

吳玉山在分析中引用了「北大西洋公約組織」（NATO）的東擴問題以及「去俄羅斯化」運動，作為理解普丁發動侵烏戰爭的決定因素。他指出，對普丁而言，北約緊鄰家門的安全威脅、以及前蘇聯加盟共和國內部的民族主義運動，都被視為直接的生存威脅，這一威脅認知導致了戰爭決策的形成。

吳玉山的演講內容揭示了一個重要的政策辯論焦點：在臺海議題上，美國的「戰略模糊」與「戰略清晰」兩種路徑，各有其支持者與批判者。支持戰略模糊者認為，清晰化只會加速北京的侵略準備，同時限制美國自身的政策彈性，且可能促使臺灣過度依賴外國而忽略自我的國防建設。批判者則認爲，正是因為不確定性過高壓，導致北京可能誤判美國不會實際介入，從而降低了嚇阻的效用，而在拜登政府任期內的多次表態已經實質上創造了新的常態。

臺灣在這場大國博弈中的定位，始終是關鍵的小節點。臺灣一方面需要持續強化自身的國防能力，建立有效的不對稱作戰能力，讓任何潛在的侵略者付出更高的預期成本；另一方面也需要審慎處理與美國、日本、澳大利亞等理念相近國家的安全合作關係，在不過度刺激北京的前提下確保有足夠的外部支持。吳玉山強調「臺灣一方面持續增強自身能力」是正確的方向，但同時也警告：「當解放軍認為雙方軍事平衡還是向其傾斜的話，仍會感到掌握大局」。

從更宏觀的角度審視，亞洲區域的權力競爭正在進入一個新的階段。美國雖然仍是唯一的全球超級大國，但其在亞太區域的相對優勢正在受到中國快速崛起的挑戰。中國在過去二十年間的大規模軍事投資，已經實質上改變了臺海軍事平衡的基礎計算方式。解放軍現代化的成果——包括新一代戰機、導彈系統、海軍艦艇、兩棲作戰能力的提升——讓北京在面對臺灣問題時擁有更多的選項。

吳玉山在演講最後強調：「近年解放軍在軍事武器上的發展，確實有條件讓解放軍對未來遠景感到樂觀，增加在現階段發動戰爭的猶豫度。」這個表述揭示了一個微妙的平衡狀態：解放軍雖然對自己的未來發展抱持樂觀，但這並不必然轉化爲立即動武的決策，反而可能因爲對未來勝算更大而選擇等等再看。對臺灣而言，如何在這段等待期持續強化防禦能力、建立可信的嚇阻態勢，將是決定臺海是否能夠維持長期和平的關鍵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