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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台首座金融特區「高雄專區」2025年7月正式啟動,象徵台灣金融發展邁入全新階段。金管會以打造亞洲資產管理中心為核心戰略,透過專區實驗機制,於高雄亞灣展開台灣金融史上規模最大的開放試驗場域。如今,專區成立屆滿週年,這場牽動台灣金融競爭力的改革工程,能否進一步為台灣在亞洲金融版圖中開創嶄新定位,面臨關鍵時刻。
(中央社記者蘇思云、呂晏慈台北16日電)南台灣的艷陽灑落在高雄港口,放眼所及,已經不再只是密集的貨櫃與工廠廠房。在高雄亞洲新灣區,一棟棟大樓玻璃帷幕映照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折射出高雄正逐步轉型成科技、新創與金融重鎮的耀眼未來。
這裡,曾經是台灣工業的心臟地帶,而現在正華麗轉身,不僅台灣第一家洲際酒店座落於此,科技大廠如AMD矽光子研發中心、輝達生成式AI主權辦公室也相繼落腳,旁邊的碼頭更是停滿遊艇,站在港邊,映入眼簾的是具有新穎波浪造型的高雄展覽館,以及近年追星族蜂擁而至的聖地–高雄流行音樂中心。
頂著科技產業實力光環,台灣正以奮起之姿與亞洲金融重鎮新加坡與香港爭輝。全台灣首座金融特區「高雄專區」於2025年中正式啟動,納入昔日「金融街」銀行林立的街區與亞灣區,這塊曾以「港區」聞名的街廓,隨著專區啟動與金融活水注入,正悄悄變身為台灣億級富豪戶的新興聚落,重新定義港區的下一個世代繁華。
不過,這條看似瑰麗的金融轉型之路在推動之初並不被看好,2024年,台灣宣布推動亞洲資產管理中心消息一出,「台灣算了吧」、「台灣跟新加坡比,單單稅就不行」等網路酸言酸語從未少過。
面對質疑,金管會主委彭金隆選擇正面迎戰。他說,這就像訓練中的小象被拴在柱子上,因小時候無力掙脫,當牠長成大象時,即使已有能力改變,牠也因自我設限不再嘗試。彭金隆認為「最可怕的是還沒嘗試就覺得做不到,」但金管會推動亞洲資產管理中心計畫,完全沒有另外編列任何預算,而是活用現有資源,證明「只要去做,只有做多好的差異,絕不會變不好。」
台灣發展亞洲資產管理中心確實具備底氣。根據中信銀行發布的「2026台灣超高資產客群財富洞察報告」,台灣個人資產在新台幣10億元以上的超高資產族群,人數由2025年的8000人,預估2029年可以成長到1.1萬人。這些隱藏在台灣各地的家族財富,正需要更專業的管理服務。
彭金隆觀察,台灣近年經濟持續成長,外貿暢旺加持下銀行存款持續增加,金融體系其實有大量的資產還沒被合理管理,因此從中看到建立地方金融實驗專區,推升市場動能的契機。
金管會2025年在高雄專區一口氣開放38項業務,堪稱台灣金融監理史上最大規模試辦案,截至今年3月底,專區吸引高資產客戶3736人,管理資產規模(AUM)約新台幣4559億元。
其中,試辦業務中以銀行開放規模最大,業務多達22項,授信業務中包含自行質借、保險融資,還有可把一整包投資組合當成擔保品的金融資產組合融資(Lombard Lending)都相當熱門。此外,金管會也開放家族辦公室與跨境金融服務,其中家族辦公室服務截至今年3月底累計辦理139家,受託資產管理規模達802億元,也反映台灣家族企業對資產管理與傳承規劃的強勁需求。
事實上,高雄市政府早在2021年就已向中央爭取打造國際資產管理中心,高雄市長陳其邁多次強調,將全力支持高雄專區發展,同時高雄專區也提供企業租金補助與員工薪資補貼方案,盼帶動資產管理業進駐高雄。
彭金隆觀察,金融業一開始對專區規劃抱持問號態度,但後來看到高雄市政府的大力支持,加上高雄本身就是港灣、國際化程度高,近年許多高科技廠商進駐形成新富階級,同時傳統產業興盛,本來就具備商機基礎,金管會助力開放業務,一年多來,金融業轉為相信「政府這次是玩真的」。
嗅到龐大市場商機的金融機構也紛紛南下,截至今年4月底,合計56家金融機構已獲准進駐高雄專區,分別包含21家國銀、6家壽險、16家投信投顧業者與13家券商。
第一銀行副總經理甘美珠觀察,台灣超過9成企業屬家族經營,正值一代交棒二代的關鍵期,對股權傳承、稅務規劃與家族治理等需求日益增加。這些富豪的痛點在於資金已投入金融商品,缺乏額外靈活度;現在高雄專區提供的投資工具正好滿足家族傳承與稅務、資金活化需求。
中信銀行私人銀行處處長楊子宏指出,從2024年9月宣布專區政策到2025年4月試辦辦法出爐,不到9個月時間確立試辦業務達38項,可見金管會開放力道之大。高雄專區中的保單與保費融資的開放,以及導入另類產品如私募股權基金(PE Fund)等,皆是接軌國際的作法。
玉山銀行個人金融事業總處副總經理張崇慈也認為,亞資中心漸進式的法規鬆綁,為身處台灣的高資產客群,打開了通往國際財富管理的大門。
勤業眾信亞資創新服務中心執行長賴永發觀察到「高雄特色」,他說,高雄客戶多來自傳統產業、金屬加工業、重工業與石化業,家族通常具深厚實業基礎,且家族與企業的聯繫極為緊密,財富集中在企業本體盈餘與不動產,因此除了財富永續傳承議題,中南部客戶也對土地與廠房等實體資產活化相當感興趣。
賴永發認為,高雄專區成立後,打破了過去資產管理過度集中於北部的現象,它推動了金融機構與會計師、律師等專業服務業者形成生態圈,共同爭取高端資產管理商機,但這個生態系目前還在起步階段,需要時間發酵。
對高雄當地而言,專區更是發揮了進一步帶動城市轉型效益。賴永發說,亞灣區擁有崛起成為台灣接軌國際金融重要門戶的潛力,讓高雄從傳統「工業重鎮」成功轉型為「智慧金融中心」。他期待隨著政策引導,讓台商企業第二代、第三代開始回流參與治理,讓過去製造業的「硬資產」,逐步轉化為具備國際配置能力的「軟資本」。
前景雖然亮眼,但在高雄專區將滿週年之際,挑戰依然不小。金融業者坦言,台灣金融人才非常優秀,很多新加坡、香港的金融業高階主管都是台灣人,但不可諱言,台灣目前薪酬、個人所得稅負擔以及子女受教育資源等結構問題上,都將會是發展專區無形的挑戰。
同時,業者觀察,台灣分業非常詳細,單一業務的專業人才能力沒問題,但高資產業務牽涉多類型產品、稅務甚至跨國法規,整體人才團隊必須具備實作經驗才能有效滿足客戶需求。
除了人才回流議題外,業者直言,雖然高雄專區已經開放試辦許多新業務,但對許多資產早已布局海外的高資產族群而言,台灣能否有更好的稅務優惠,仍是吸引海外資金回台的關鍵。
面對外界對租稅優惠的期待,彭金隆務實表示,稅確實是議題,但放眼全球金融中心像是倫敦、東京與紐約,稅務也不輕,美國更是該課的稅都會課,美國並不以稅為唯一誘因,因為以美國經濟體規模而言,很多產業要照顧,不可能單靠稅來推動。
正因為如此,彭金隆推動亞資中心的策略是,能做的先做,困難的就慢慢花時間突破。隨著高雄專區試辦業務將在今年6月底到期,金管會強調「業務試辦有期,專區運作永續」。他透露,若試辦業務運作成熟,將可擴大到全台進行,無涉修法,僅需透過函示、命令等就可進行,若發現有些開放不如預期,就會再做調整,同時再進一步開放新業務。
這場從南台灣發起的金融革命,正準備從亞灣區的一點,有望擴散成影響全台灣的面。邁向亞洲資產管理中心的藍圖,現已踏出關鍵且堅實的第一步,業者紛紛投身這場新時代金融浪潮,當改革齒輪開始轉動,金管會能否續航成長引擎,將牽引著台灣在亞洲金融版圖新地位,外界正高度關注。(編輯: 潘羿菁 、林淑媛)115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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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資中心高雄專區週年/貨櫃碼頭翻轉為金融特區 高雄亞灣成億級富豪新聚落 | 產經 | 中央社 CNA
說明事件的人事時地物與核心背景
全台首座金融特區「高雄專區」於2025年7月正式啟動,標誌著台灣金融發展邁入全新階段。金管會以打造亞洲資產管理中心為核心戰略,透過專區實驗機制,於高雄亞洲新灣區展開台灣金融史上規模最大的開放試驗場域。如今專區成立屆滿週年,這場牽動台灣金融競爭力的改革工程,正面臨能否為台灣在亞洲金融版圖中開創嶄新定位的關鍵時刻。
金管會在高雄專區一口氣開放38項業務,堪稱台灣金融監理史上最大規模試辦案。截至2025年3月底,專區已吸引高資產客戶3736人,管理資產規模(AUM)達新台幣4559億元。其中家族辦公室服務累計辦理139家,受託資產管理規模達802億元,反映台灣家族企業對資產管理與傳承規劃的強勁需求。截至2025年4月底,合計56家金融機構已獲准進駐專區,包含21家國銀、6家壽險、16家投信投顧業者與13家券商。
高雄,這座曾以重工業與港口倉儲聞名的台灣南部大城,正在經歷一場深刻的蛻變。放眼亞洲新灣區,一棟棟大樓玻璃帷幕映照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不僅台灣第一家洲際酒店座落於此,AMD矽光子研發中心、輝達生成式AI主權辦公室也相繼進駐,昔日碼頭工廠林立的景象已被嶄新的高雄展覽館與高雄流行音樂中心所取代。
台灣宣布推動亞洲資產管理中心的消息一出,網路上不乏質疑聲浪,「台灣算了吧」、「台灣跟新加坡比,單單稅就不行」等言論層出不窮。面對外界不看好的氛圍,金管會主委彭金隆選擇正面迎戰。他以訓練中的小象為喻,說明自我設限的危險性,強調「最可怕的是還沒嘗試就覺得做不到」。值得注意的是,金管會推動亞洲資產管理中心計畫,完全沒有另外編列任何預算,而是活用現有資源,展現「只要去做,只有做多好的差異」的務實態度。
事實上,高雄市政府早在2021年就已向中央爭取打造國際資產管理中心。高雄市長陳其邁多次強調將全力支持專區發展,同時提供企業租金補助與員工薪資補貼方案,盼帶動資產管理業進駐高雄。金管會也觀察到,台灣近年經濟持續成長,外贸暢旺加持下銀行存款持續增加,金融體系其實有大量資產尚未被合理管理,從中看到建立地方金融實驗專區、推升市場動能的戰略契機。
金融業者對專區的態度經歷了明顯轉變。彭金隆觀察,金融業一開始對專區規劃抱持問號態度,但後來看到高雄市政府的大力支持,加上高雄本身就是港灣、國際化程度高,近年許多高科技廠商進駐形成新富階級,同時傳統產業興盛、本來就具備商機基礎,金管會助力開放業務,一年多來,金融業已轉為相信「政府這次是玩真的」。
第一銀行副總經理甘美珠觀察,台灣超過九成企業屬家族經營,正值一代交棒二代的關鍵期,對股權傳承、稅務規劃與家族治理等需求日益增加。這些富豪的痛點在於資金已投入金融商品,缺乏額外靈活度;現在高雄專區提供的投資工具正好滿足家族傳承與稅務、資金活化需求。中信銀行私人銀行處處長楊子宏則指出,從2024年9月宣布專區政策到2025年4月試辦辦法出爐,不到9個月時間確立試辦業務達38項,可見金管會開放力道之大,高雄專區中的保單與保費融資的開放,以及導入另類產品如私募股權基金(PE Fund)等,皆是接軌國際的作法。
玉山銀行個人金融事業總處副總經理張崇慈認為,亞資中心漸進式的法規鬆綁,為身處台灣的高資產客群打開了通往國際財富管理的大門。勤業眾信亞資創新服務中心執行長賴永發則觀察到「高雄特色」,他說,高雄客戶多來自傳統產業、金屬加工業、重工業與石化業,家族通常具深厚實業基礎,且家族與企業的聯繫極為緊密,財富集中在企業本體盈餘與不動產,因此除了財富永續傳承議題,中南部客戶也對土地與廠房等實體資產活化相當感興趣。
然而,挑戰依然存在。金融業者坦言,台灣金融人才非常優秀,很多新加坡、香港的金融業高階主管都是台灣人,但不可諱言,台灣目前薪酬、個人所得稅負擔以及子女受教育資源等結構問題,都將是發展專區的無形挑戰。同時,業者觀察,台灣分業非常詳細,單一業務的專業人才能力沒問題,但高資產業務牽涉多類型產品、稅務甚至跨國法規,整體人才團隊必須具備實作經驗才能有效滿足客戶需求。
面對外界對租稅優惠的期待,彭金隆務實表示,稅確實是議題,但放眼全球金融中心,倫敦、東京與紐約稅務也不輕,美國更是該課的稅都會課,美國並不以稅為唯一誘因,因為以美國經濟體規模而言,很多產業要照顧,不可能單靠稅來推動。
高雄專區的成立,對台灣金融版圖帶來結構性的深遠影響。首先,專區打破了過去資產管理過度集中於北部的現象,推動金融機構與會計師、律師等專業服務業者形成生態圈,共同爭取高端資產管理商機。賴永發認為,這個生態系目前還在起步階段,需要時間發酵,但已為中南部的財富管理需求提供了新的制度性出口。
對高雄城市發展而言,專區更是發揮了帶動轉型的綜合效益。亞灣區擁有崛起成為台灣接軌國際金融重要門戶的潛力,讓高雄從傳統「工業重鎮」成功轉型為「智慧金融中心」。隨著政策引導展開,期待台商企業第二代、第三代開始回流參與治理,讓過去製造業的「硬資產」逐步轉化為具備國際配置能力的「軟資本」。
在外溢效應方面,若試辦業務運作成熟,金管會透露將可擴大到全台進行,無涉修法,僅需透過函示、命令等行政程序即可推動。這意味著高雄專區的角色定位如同改革試驗田,成功的業務模式將可複製到全國,發揮以點帶面的擴散效果。同時,專區的存在也形成良性壓力,促使金融機構加速升級服務能力與人才培育,以因應未來可能的全面開放。
對台灣整體而言,發展亞洲資產管理中心具有戰略層面的意義。在亞洲金融重鎮新加坡與香港已建立深厚基礎的情況下,台灣若能成功打造差異化的資產管理聚落,不僅能留住本地富豪的財富,更有機會吸引海外資金與人才回流,為台灣經濟注入新的成長動能。
根據中信銀行發布的「2026台灣超高資產客群財富洞察報告」,台灣個人資產在新台幣10億元以上的超高資產族群,人數由2025年的8000人,預估2029年可以成長到1.1萬人,增幅達37.5%。這些隱藏在台灣各地的家族財富,正需要更專業的管理服務。
專區業務試辦的實質成效方面,截至2025年3月底,高資產客戶累計達3736人,管理資產規模(AUM)約新台幣4559億元;家族辦公室服務累計辦理139家,受託資產管理規模達802億元。
進駐機構數量部分,截至2025年4月底,合計56家金融機構已獲准進駐高雄專區。其中銀行業占21家、保險業占6家、投信投顧業占16家、證券業占13家。試辦業務共開放38項,其中銀行開放規模最大,業務多達22項,涵蓋自行質借、保險融資、金融資產組合融資(Lombard Lending)等創新業務。
值得注意的是,高雄專區試辦業務將於2025年6月底到期。金管會強調「業務試辦有期,專區運作永續」的立場,意味著即使試辦期滿,專區的制度框架將持續運作,成熟業務將進一步制度化,新業務也將持續引入。
台灣發展亞洲資產管理中心雖然具備底氣,但前方道路並非坦途。首先是人才競爭力的結構性挑戰。新加坡與香港能夠吸引全球金融人才,薪資水平、稅負環境與國際化教育資源是關鍵因素。台灣在這些面向的劣勢短時間內難以扭轉,如何透過事業發展前景、生活品質與文化認同吸引優秀人才返台,是需要長期耕耘的課題。
其次是客戶需求的國際化程度。台灣超高資產族群中,有相當比例早已在全球進行資產布局,對國際金融服務的標準與期待與香港、新加坡看齊。如何提供接軌國際的產品與服務,同時滿足台灣特有的家族傳承與稅務需求考驗,需要更精細的政策設計與市場實務磨合。
再者是生態系的成熟度。賴永發指出,高雄專區的生態系目前還在起步階段。資產管理的核心價值不僅在於產品創新,更在於連結律師、會計師、不動產估價師、稅務專家等專業服務的整合能力。南台灣在這些專業服務的密度與成熟度上,與台北相比仍有落差,需要時間逐步建立。
展望未來,彭金隆的策略是「能做的先做,困難的就慢慢花時間突破」。這種務實漸進的路徑,或許正是台灣在資源有限、社會共識尚待凝聚的情況下,最具可行性的選擇。專區的成功經驗若能逐步擴展,不僅將重塑台灣的金融地理版圖,更可能為傳統製造業聚落的轉型升級,提供一個嶄新的發展典範。這場從南台灣發起的金融革命,正準備從亞灣區的一點,擴散成影響全台灣的面。當改革齒輪開始轉動,金管會能否續航成長引擎,將牽動台灣在亞洲金融新版圖中的新地位。
亞資中心高雄專區週年/貨櫃碼頭翻轉為金融特區 高雄亞灣成億級富豪新聚落 | 產經 | 中央社 CNA
分析影響、風險與後續觀察方向
當貨櫃塔吊的鋼鐵巨臂逐漸讓位於玻璃帷幕的金融大樓,高雄這座百年工業城市正在寫下它史上最劇烈的轉型詩篇。全台首座金融特區「高雄專區」自二〇二五年中啟動以來,轉眼週年將至,這不僅是一個政策實驗的里程碑,更是台灣能否在亞洲金融版圖中重新定位的關鍵試煉。
從新聞報導中,我們看到一組令人振奮的數據:專區成立迄今已吸引高資產客戶三千七百三十六人,管理資產規模逼近四千六百億元;家族辦公室服務累計辦理一百三十九家,受託資產管理規模達八百零二億元;五十六家金融機構獲准進駐,其中包括二十一家本國銀行、六家壽險公司、十六家投信投顧業者與十三家券商。這些數字描繪出南台灣金融生態的初步繁榮,也為台灣發展亞洲資產管理中心的神話奠下第一塊可信的基石。
然而,數字的光鮮往往掩蓋結構的暗流。台灣要從一個製造業與科技代工聞名的經濟體,轉型為區域財富管理樞紐,其難度不亞於當年新加坡從轉口貿易港蛻變為金融重鎮的進程。本文將從政策機遇、產業特性、人才瓶頸、稅務環境等多重維度,深度檢視高雄專區的成敗得失,並對台灣邁向亞洲資產管理中心的可行路徑提出診斷與建言。
**政策實驗的膽識與局限**
金管會此次推動高雄專區的最大特點,在於其「以小搏大」的策略思維。不同於各國發展金融中心往往伴隨大規模租稅減免與財政補貼,台灣的亞洲資產管理中心計畫完全沒有另編預算,而是透過法規鬆綁與制度創新,活用現有資源。金管會主委彭金隆以「訓練中的小象」比喻政府的自我設限,強調「只要去做,只有做多好的差異,絕不會變不好」。這種務實主義的改革哲學,確實為沉寂多年的台灣金融監理注入一股清新氣息。
然而,零預算策略也暗含其局限性。根據報導,高雄專區開放的三十八項業務中,銀行業務占了二十二項,涵蓋自行質借、保險融資、金融資產組合融資(Lombard Lending)等創新品項;同時也開放家族辦公室與跨境金融服務。這些開放措施在形式上已大幅接軌國際慣例,例如Lombard Lending在歐洲財富管理市場行之有年,將整個投資組合作為擔保品的做法,可有效解決高資產客戶資金靈活度不足的痛點。
但問題在於,制度的開放僅是必要條件,而非充分條件。台灣金融機構長期習慣於分業經營與風險規避的文化,面對需要跨產品線整合、稅務諮詢乃至跨境法規應對的高資產業務,組織能力與人才儲備是否已準備就緒,仍是未知數。勤業眾信亞資創新服務中心執行長賴永發觀察到,高雄客戶多來自傳統產業、金屬加工業、重工業與石化業,家族與企業聯繫緊密,財富集中於企業盈餘與不動產。這些特性決定了高雄專區的服務需求與台北市場截然不同,金融機構必須發展出截然不同的產品設計與客戶關係管理能力。
**地緣經濟的戰略重估**
高雄專區的戰略價值,必須放在更大的地緣經濟框架中審視。長期以來,台灣金融業的重心高度集中於台北,形成了「一極集中」的城鄉失衡格局。這種失衡不僅是金融業的地理分布問題,更涉及資金配置效率、風險分散程度與區域均衡發展等深層結構。
亞洲新灣區的區位條件提供了獨特的轉型基底。這裡曾是重工業的心臟地帶,如今不僅迎來台灣第一家洲際酒店,AMD矽光子研發中心、輝達生成式AI主權辦公室也相繼落腳,高雄展覽館與高雄流行音樂中心相繼啟用,城市面貌的蛻變為金融專區的進駐提供了可信的「未來性」敘事。更重要的是,高雄本身作為國際港灣城市的歷史積澱,為財富管理業務所需的國際化氛圍提供了文化土壤。
高雄市長陳其邁多次強調支持專區發展,市府也祭出企業租金補助與員工薪資補貼方案,試圖降低金融機構南下的進入門檻。這種中央與地方協力推動的模式,在台灣金融政策史上並不多見,也反映出執政團隊對此案的戰略重視。
但地緣優勢能否轉化為金融競爭力,仍取決於幾個關鍵變數。首先,台灣與主要競爭對手新加坡、香港之間,存在顯著的法治環境差異。新加坡與香港之所以能成為財富管理中心,除了稅制優勢外,更與其普通法系傳統、跨境資金流動自由度、以及長期累積的金融專業人才庫密切相關。台灣在這些軟實力維度上的積累,明顯不足。
其次,亞洲財富管理市場的競爭格局正在快速變化。新加坡近年加強家族辦公室補貼,香港在國安法後雖面臨人才流失壓力,但仍是進入中國市場的重要門戶,而東京、上海、曼谷等城市也都在積極布局區域財富管理中心地位。台灣若欲在此競爭態勢中突圍,僅靠高雄專區的三十八項業務開放,恐怕還不夠。
**人才困境:看不見的玻璃天花板**
根據報導,業者坦言「台灣金融人才非常優秀,很多新加坡、香港的金融業高階主管都是台灣人」。這句話表面上是讚美,實則揭示了台灣金融人才結構的最大悖論:台灣培育了優秀的金融專才,卻留不住他們在本地發展事業。
新加坡與香港的高階金融主管中,有相當比例是台灣出生或台灣教育體系培養的專業人士。他們選擇離開的原因,涉及薪酬水準、個人所得稅負擔、以及子女教育資源等多重因素。這些結構性問題並非一朝一夕所能改變,也不是單一金融專區政策所能解決。
更重要的是,高資產業務所需的跨領域整合能力,正是台灣金融業的人才缺口所在。超高淨值客戶的需求往往橫跨私人銀行、稅務諮詢、遺產規劃、跨境投資、家族治理等多個專業領域,需要的不是單一產品專家,而是能夠協調多方資源的「全方位管家」。台灣分業詳細的金融監理體系,在某種程度上反而限制了複合型人才養成。
**稅務環境:資金回流的隱形柵欄**
對於已經將資產布局海外的高資產族群而言,資金是否回流台灣,取決於台灣能否提供足夠的稅務誘因。業者直言,雖然高雄專區已開放多項新業務,但海外資金回流與否,稅務優惠仍是關鍵變數。
彭金隆對此的回應是「放眼全球金融中心,倫敦、東京、紐約的稅務也不輕,美國更是該課的稅都會課,美國並不以稅為唯一誘因」。這個論點在邏輯上站得住腳,卻忽略了一個關鍵細節:倫敦、東京、紐約能夠成為金融中心,是因為它們擁有其他難以替代的優勢——龐大的內需市場、成熟的法治環境、豐富的人才儲備、便利的基礎設施,以及數十年累積的產業集群效應。台灣在這些維度上,與倫敦、東京的差距依然顯著。
因此,若要吸引海外資金回流,稅務仍必須作為策略工具之一,而非完全放手。問題在於,如何在租稅公平與國際競爭力之間取得平衡,避免成為外界批評的「避稅天堂」,同時又能有效激勵資金回流,這需要高度精細的政策設計。
**生態系成形:仍是嬰兒學步階段**
賴永發指出,高雄專區成立後,金融機構與會計師、律師等專業服務業者的生態圈正在形成,但「這個生態系目前還在起步階段,需要時間發酵」。這個觀察頗為中肯。
一個成熟的財富管理中心,不僅需要銀行與資產管理機構,更需要完整的配套服務鏈——從律師事務所、會計師事務所、信託公司、家族辦公室,到不動產諮詢、藝術品鑑價、慈善基金會管理等,各類專業服務必須形成緊密的協作網絡。目前高雄專區在這方面的積累仍然有限,需要有意識地培育與引導。
**政策延續性風險**
高雄專區的業務試辦將於二〇二五年六月底到期。雖然金管會強調「業務試辦有期,專區運作永續」,並表示若試辦成熟可擴大到全台、無需修法,但政治周期的變數始終存在。台灣每四年一次的政黨輪替可能,為政策的延續性帶來不確定性。若未來執政團隊對亞洲資產管理中心計畫的優先順序有所調整,高雄專區可能面臨政策空窗期。
**區域競爭加劇風險**
亞洲各主要城市對財富管理中心的競爭日益激烈。新加坡持續優化家族辦公室環境,香港在國安法後虽受影響但仍保有進入中國市場的獨特優勢,而杜拜、曼谷、胡志明市等新興金融中心也在快速追趕。台灣若無法在人才、稅制、法規環境等關鍵維度上縮小差距,高雄專區的先發優勢可能很快被稀釋。
**金融監理風險**
高雄專區大量引入創新業務,包括跨境金融服務、Lombard Lending等,這些業務在帶來新商機的同時,也可能蘊含新型風險。特別是當業務規模擴大後,金融機構是否具備足夠的風險管理能力?監理機關是否有足夠的資源進行有效監督?這些問題若未能妥善處理,可能為未來的金融穩定埋下隱憂。
**資金外流風險**
若台灣的稅務環境與人才待遇未能有效改善,高雄專區反而可能加速本地資金的「外逃」——不是吸引海外資金回流,而是促使本地資金流向更具吸引力的離岸市場。這與政策初衷恰恰相反。
**一、建立「亞洲資產管理中心」的中長期發展藍圖**
高雄專區的成功,不能僅依賴單一政策工具,而需要一套系統性的長期戰略。金管會應會同相關部會,參考新加坡與香港的發展經驗,制定為期十年的「亞洲資產管理中心」發展綱要,明確階段性目標、關鍵績效指標與資源配置方案。這份藍圖應涵蓋法規環境、人才培育、稅務制度、國際合作等多個面向,並設立專責推動機構,確保政策的延續性與協調效率。
新加坡之所以能成為全球第三大金融中心,關鍵在於其政府在過去五農年間持續推動金融發展策略,從亞洲美元市場到財富管理中心,每一步都有清晰的願景與執行路徑。台灣若要後發先至,同樣需要這種長遠的戰略視野,而非僅靠一次次為期一年的試辦計畫。
**二、推出針對性的稅務激勵機制**
在維護租稅公平的前提下,建議政府審慎評估以下措施:首先,對於回流的海外資金,在一定期限內提供投資所得免稅或低稅率的優惠,條件是資金必須實際投入台灣的資產管理市場;其次,針對家族辦公室與超高淨值客戶,提供客製化的稅務申報便利,以降低合規成本;第三,考慮在自由貿易港區或金融特區範圍內,試辦更具彈性的境外所得課稅制度。
這些措施並非要將台灣變成「免稅天堂」,而是在國際競爭的框架下,适度調整遊戲規則,使其對資金回流更具吸引力。當然,任何稅務優惠都必須配套嚴格的反避稅條款,以避免被濫用。
**三、大力投資金融人才培育**
人才是金融中心最核心的資產。建議從以下幾個面向著手:第一,與主要大學合作設立財富管理與家族傳承的專業研究所或EMBA專班,培育本土的跨領域金融人才;第二,推出「金融人才回台」專案,提供所得稅減免、子女教育補貼等優惠條件,吸引在新加坡、香港發展的台灣金融專才回流;第三,簡化外籍專業人才的工作簽證與居留程序,擴大英語工作環境,吸納國際金融人才。
麥肯錫的研究報告顯示,人才密度是決定金融中心競爭力的首要因素。新加坡之所以能持續吸引金融機構進駐,關鍵在於其擁有一支高素質、國際化的人才庫。台灣若不能在人才維度上取得突破,任何政策雄心都將淪為空談。
**四、培育完整的服務生態系**
高雄專區的成功,不僅需要銀行與資產管理機構,更需要完整的專業服務生態系。建議政府有意識地引導與培育這個生態系:設立專門的「家族企業服務中心」,整合律師、會計師、稅務師、不動產顧問等專業資源,為超高淨值客戶提供一站式服務;推動高雄當地的大學與專業機構合作,建立「財富管理人才孵化基地」;定期舉辦國際性的家族辦公室與財富管理論壇,提升台灣在這個領域的國際能見度。
**五、強化國際合作與市場推廣**
台灣的金融市場規模相對有限,若要擴大亞洲資產管理中心的腹地,必須積極參與國際合作。建議金管會主動與新加坡、香港、日本等亞洲主要金融中心的監理機構建立合作關係,推動監理沙盒的跨境互通;同時加大海外市場推廣力度,向全球的家族企業與財富管理機構介紹台灣的獨特優勢——政治穩定、法治健全、科技產業發達、以及與中國大陸市場的獨特連結。
高雄專區的週年,是一個值得關注的政策檢驗點。從目前的數據來看,這個實驗確實取得了初步成效:三千七百多名高資產客戶、近四千六百億元的資產管理規模、一百三十九家家族辦公室、五十六家金融機構進駐——這些數字證明,政策的方向是對的,市場的需求是真實的。
但真正的考驗,才剛要開始。
首先,試辦業務在六月底到期後,何去何從?如果只是延續現有規模,缺乏新的突破,恐怕難以持續吸引市場注意。金管會表示,若業務運作成熟,將可擴大到全台。這是一個值得期待的選項,但關鍵在於「成熟」的定義是什麼?誰有權限判定?
其次,海外資金回流的目標能否實現?這將是檢驗高雄專區是否真正具有國際競爭力的終極標準。根據報導,許多資產早已布局海外的高資產族群,對台灣的稅務環境仍抱持觀望態度。彭金隆的「不做不會變差」哲學,或許能鼓舞改革士氣,但在吸引資金回流這個課題上,恐怕需要更積極的作為。
第三,台灣能否從這個專區中,培養出真正具有國際視野與跨領域能力的金融人才?這將決定台灣在亞洲金融版圖中的長遠地位。高雄專區提供了舞台,但能否催生出下一代亞洲金融領袖,還要看人才培育機制是否到位。
最後,也是最根本的問題:台灣社會是否真正準備好迎接這個轉型?從製造業與科技代工走向金融服務與財富管理,不僅是產業結構的調整,更是文化與認同的深刻變革。高雄從「工業重鎮」轉型為「智慧金融中心」的敘事,能否獲得市民的廣泛認同?這種轉型所帶來的城鄉差距擴大、房價上漲、以及傳統產業空洞化等副作用,能否得到妥善處理?
這場從南台灣發起的金融革命,正站在十字路口。它可能成為台灣經濟轉型的典範,也可能淪為另一個「只聞樓梯響」的政策感嘆。關鍵在於,主事者是否有足夠的智慧與勇氣,在有限的政策工具中,創造出最大的變革動能。
當改革齒輪開始轉動,我們期許它不僅能轉動高雄的金融特區,更能帶動整個台灣社會對於未來的想像力。台灣的目標,不只是複製新加坡或香港的成功模式,而是要走出屬於自己的亞洲資產管理中心之路——一條兼具國際競爭力與社會公平性的永續發展道路。
這條路很長,很難,但正如彭金隆所言:「最可怕的是還沒嘗試就覺得做不到。」高雄專區已經邁出了第一步,而這一步的成敗,將決定台灣在未來亞洲金融版圖中的最終座標。